钱江晚报·小时新闻

23年前，为了闹中取静，杭州体育场路80号弄堂里，马丽芬开起一家洗车行，取名马骏汽车轮胎修配。彼时的她，风拂黑发，意气奋发，希望她的店像骏马一样奔腾。

再回首，23年光阴已过，57岁的马丽芬虽未雪染双鬓，却也苍老了不少。

23年里，马骏洗车行在马丽芬的付出中成长、壮大，又在疫情影响下像是回到了原点。

7名员工，7份责任，如今业务量只有巅峰时期的1/5。

马丽芬舍不得裁员，毕竟那是跟了她十多年甚至二十年的伙计们。她说在房东减免3个月房租的帮扶措施下，加上从中央到地方，一系列稳住经济大盘的“组合拳”正在出手，只要还能发出工资，她会坚持下去。

钱江晚报小时新闻推出“问企·钱江晚报记者大型蹲点系列报道”，多路记者将走进社会百业，走进各类市场主体，走进沿海的小微企业、深山里的民宿、街头的个体工商户等等，以蹲点亲历的形式，从微小切口，观察当下浙江如何稳住经济。

5月的最后一天，在马丽芬的“马骏汽车轮胎修配”店里，我成了这里的一员。

马丽芬和她的员工们，右一是小时新闻记者

早上7点16分：店里迎来第一位客人，是来补胎的

马骏洗车行早晨7点营业，我到店的时候，员工老彭右手插着裤兜，左手叼了一只快要燃尽的烟。

老彭是店里年龄最大的员工，来自湖北黄石，今年快60岁。习惯早起的他，每天会第一个起床，他之后，其余6名员工有序洗漱，他们都住在洗车行的宿舍里。

员工老彭

洗车行的生意受天气影响比较大。这两天杭州不时落雨，这让老彭有点闲不住。

往常生意最好的时候，老彭一打开卷闸门就已经有一排轿车排队等候。最近两三年，如此景象很少出现。

5月31日7点16分，车轮路过地面的声音响起。店里迎来第一位客人，是来补胎的。

“小彭，来活儿啦！”老彭提着一门烟嗓大声喊。

小彭是老彭的侄子，四年前经介绍来到马骏洗车行，涉及到补胎他常常是第一人选。

“来了来了。”小彭用手背擦去嘴边的牙膏泡沫，麻溜地拿起工具。询问顾客的基本要求后，小彭便开始了新一天的第一单。

拆下轮胎、测胎压、补胎，再装上轮胎，操作娴熟一气呵成。

和老板一起算一笔账：每天一睁眼，净赚2200元才能保本

小彭开了个一天的好头，后面洗车的生意不断。打泡沫、清洗、擦拭内饰，三四位员工同时清洗一台车。

作为新上手的老板助力，我问他们分工怎么分？

没想到几位异口同声回答，“只要来车了，我们就一起干活，不分你我的。”

马丽芬到店了。她不高，四肢纤细，长着一张娃娃脸，眼神中却透露出威信。

我跟她说，早上七八点就已经有不下6位客人了，生意还不错吧。

马丽芬摇摇头，“最好的时候一天洗100多辆，像昨天阴雨洗了20多辆车，只有以前的1/5。我这边房租每个月2万多，加上人工、水电，每天需要净赚2200元才能回本。”

马丽芬跟我说，好在政府有政策，疫情之下，给减免了3个月房租，“2020年疫情第一年，就给我减过房租。今年我看又有政策出来，就打电话问了房东，房东说可以减的，减免3个月，这样差不多6万多，我就想，这相当于是多赚的”。

减不减员，马丽芬也纠结过。

业务量减少，作为一家店的老板，能想到的就是开源节流。

“以现在每天的业务量，实际只需要4个员工。”但马丽芬没有纠结很久，她掰了掰手指头告诉我，“我这边工作最长的员工干了二十年，工作十多年的也不少。他们都是我急需用人的时候进来的。”

现在店里的7个员工，马丽芬觉得是和马骏一起成长起来的，他们在店里付出了青春和汗水。

“困难是有的，还不小，但我不想随随便便辞退，一个员工背后可能就是一个家，只要我还撑得住，我还要他们跟着我。”

员工的餐食、情绪，生意起伏，打理一家店要操心的事情很多

开店不易，哪怕是一个小小的洗车行。

大到开支、成本，小到员工的餐食、情绪，都要操心。

这时，开进来一辆白色长安福特两厢车。

我和大家一起帮忙洗车。小彭教我，高压水枪通过水管连接，一给水水柱就会喷出，会有一定的后坐力，所以要一手牵引水管，一手把握水柱方向：“为了节省水，水要从上往下冲。”

记者在洗车

每个角落都要洗到

20分钟洗完，记者开始出汗。

在其余几位师傅的帮助下，我花20分钟里完成了一辆轿车的清洗。不算累，但要是一天洗上十几辆甚至几十辆，实属不易。

临近中午，老汤开始忙碌。他在这里干了二十年，除了日常的洗车、修车，还负责大家的中饭和晚饭。

老汤正在给大家准备中饭。

老汤兼顾买菜、切菜、炒菜，他来自安徽，所以菜的口味会偏辣一些。

跟往常一样，当天的中饭是三菜一汤，辣椒炒肉、清炒花菜、水煮茼蒿和一碗番茄鸡蛋汤。

中饭三菜一汤

晚饭同样是三菜一汤

马丽芬用一只卡通碗给我盛满饭，说：“我们都是家常菜，别客气，快吃吧。”

饭桌上，谈到家人，小彭差点掉泪。

饭桌上，大家会聊聊遇到的客人，或亲切或刁钻。小彭因为许久没回老家，谈及家人一下子眼眶湿润，把米饭不断往嘴里送试图转移注意力。

“每天的餐费控制在150元到200元，每周报销一次。”马丽芬不太愿意说这些。

事实上，疫情三年，精打细算和开源节流一样已经成为很多企业主的日常关键词。

马丽芬靠着之前的积累还有些积蓄，加上每个月2000多的退休工资，现在的情况下还有老本可以吃，但员工的薪水、餐食甚至情绪，老客的维护、新客的拓展，微信群里的回复，节日来了要不要问候等等，从大到小，方方面面她都要顾及到。

每个月15号发工资，账户会提前留钱

每个月15号，是给员工发工资的日子，也是交房租的日子。马丽芬会在账户里提前十天左右把工资和房租的支出预留好。

生意不如从前，作为老板，对于顾客的维持和拓展，马丽芬一直相信要靠脚踏实地和口碑。“对于来的老客，我会像朋友一样唠唠家常，对于新客，我们会用我们过硬的技术让他满意。”

每一位顾客刷卡、扫码付钱时，马丽芬都会说一句“谢谢”。

谈话间，一位顾客反映：洗车后，引擎盖上多了一条刮痕，询问是不是洗车造成的。

“洗车怎么可能有刮痕呢，我问了几位师傅都不可能这样的，洗了20多年都没发生过这样的事情。”这是马丽芬心里想的。

但马丽芬实际做的是查看了当天的监控，确定之后才回复顾客。“每一位顾客的信任和口碑，都很重要，不能马虎。”

老客开了四辆车过来照顾生意，当天营收3000多

午后，天亮了些，似乎有放晴的趋势，来洗车的车主也多了起来。

老彭凑到我身边跟我说，“你看那位车主，家里四辆车，一辆一辆开过来让我们洗。一来是天气好，另外也是想照顾我们老板娘的生意。”

老彭对马丽芬一直心存感激。他之前在外地工作时被老板拖欠了工资到现在都还没拿到，但来了洗车行后不管是疫情影响还是天气影响，工资发放一次都没断过。

晚上6点半，马丽芬准备回家。

为了应对紧急情况，洗车行会有两名员工值班到晚上8点半。

马丽芬住在离车行两公里不到的小区，她骑电瓶车通勤。刚戴上头盔，天空中又飘起了雨。

马丽芬骑电瓶车回家。

当员工面露愁容时，马丽芬挥了挥手说：“没事的没事的，最近几天天气预报都说会下雨，生意少点就少点吧。”

夜里9点，洗车行打烊。

雨势渐大，当天直到夜里9点关门打烊，洗车行就再没新的生意。

这一天，“马骏”的营业额是多少？

我和马丽芬一起盘了盘当天的营收：5月31日从早7点到晚9点，洗车行营业时间14小时，一共洗车36辆，补胎三个，还有抛光上机油，营业额3650元，去掉成本赚2000，离保本的2200元差那么一点点。

“下雨天，不错了。”马丽芬说，未来会怎样，她没多想。可她的7位员工，背后有7个家庭、7份责任，她不得不考虑：“去年洗车行没亏的，还能赚一点，今年情况比去年要差一点，但我觉得还撑得住的，我会继续开下去，不为自己也为了他们。”

（原标题《问企|杭州开了23年的洗车行，疫情下生意少一大半，老板一位员工都没辞退，她靠什么撑》。编辑丁珊）